陪同我们去的铃木长老指着左下角一行题款深情地说，这幅画是雪舟七十七岁时在中国的天童寺画的，款识：四明天童第一座，雪舟行七十七岁谨题之。他那时在天童寺任首座和尚，他是多么在意这份荣誉啊！这样一位已逾古稀之年的禅者，竟有如此的体力，画出了惊艳日本美术史的一幅巨作。
山水画 & 雪舟等扬
应该在同一时期，中国一位伟大的画家梁楷，在他的《八高僧故事图卷》（现存于上海博物馆）之画作中，第一幅也画了这样一幅场景：雪岭风寒的嵩山古洞，尊者达摩身着红袍，即将与慧可展开一场如刀光剑影，又与之安心的传法圣举。以雪山为背景的荒寒，那遒劲的枯干，皑皑的雪峰，寒气逼人，菩提达摩的背影及对于这个曾经狂傲的后生那不屑一顾的表情，生动至极。
梁楷，江湖人称“梁疯子”，是禅画的创始人，原来是一位画院的待诏（国家画院的画师），在宋画院享有崇高地位，后因不满画院那种华丽繁复的画风，将皇玉带挂于树上，“长啸一声出院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其《释迦出山图》今流落东瀛，是佛画的另一座高峰。
释迦出山图 & 梁楷塑像
二 / 参看几幅达摩图
溪道隆赞 《松下达摩》 一山一宁赞
山梨 向岳寺
这几幅达摩图，亦是千百年来被艺术家们反复描绘的样板。难得的是这几幅画都有当时久负盛名的禅师跋以禅偈，对于解读画面背后的故事，及修行要旨都提供了可贵的依据。
三 /
关于一苇渡江
关于这个典故，坊间有多种传说，我个人倒倾向于那个更浪漫的描述，叫只履西归。在长江边上的达摩，先将一双草鞋放在岸边，随手摘下一支飘着苇荻花的苇叶，放在江面上，纵身一跃踏上苇叶，回过头来，以禅杖挑起草鞋。许是用力过猛，或是绑草鞋的带子不够结实，只挑起了一只，另一只甩落在江岸，于是乎尊者仰天长啸，踏浪而去。这一幕看似神话演义般、只能仙佛才能显此神通的场景，被一个渔婆无意遇见，看得目瞪口呆……
这个故事被神奇地流传着。此后，有人说达摩死了，也有人说回印度了。又过了许多年，一个姓宋的官吏，出使印度归来，在葱岭巧遇达摩，尊者面言，叫他勿将此事告之他人。奈何这位官员，好奇心驱使，上报朝庭，待朝廷下令，挖开达摩坟冢，见棺内只静静地躺着那只渔婆呈上的草鞋……
下面再看一幅，东皋心越禅师的《达摩渡江》。
画中尊者那禅定功深、不为一物所染的眼神，还有那在微风中飘起的苇花，题跋中赞曰：
桂筏东来，苇航西渡，五叶流芳，一花遍布。咦，处处播宗风，智珠常独露。
四 /
达摩一苇渡江，手中应持什么法器
达摩渡江，有持九环锡杖，有持方便连环铲，有持龙头拐杖；至于肩上所背，有的背经书，有的背行囊，有的挂草鞋，有的空无一物。单就这一细节而论，就足可印一部厚厚的书。然而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，我个人认为只背一行囊，持一方便连环铲（可背斗笠）即可，亦可不带一物。如果画风帽，穿观音斗，就不戴斗笠。为什么要背一行囊呢，按比丘戒律规定，比丘出行要十八种物，常随其身。为什么可以不带一物呢？画面的取法，毕竟不是现实生活，行脚僧人，背一个方便连环铲，是因为在那个灾荒战祸连绵不断的年代，僧人行脚时，看到路边的尸骨，要用铲挖坑去掩埋，这里面有佛家大慈悲的内涵在其中。
下面我们再看一幅慈岳定琛的《渡江图》。
此图的达摩头顶风帽，衣服的纹理样式，取自于古印度迦絺那衣。这幅画的衣纹画法，取自于宋人梁楷的《释迦出山图》。但见这位尊者一手提起红袍，一手抓起裤管，脚踏一苇，躬身潜行。衣袍在风中飘起，活脱脱一禅者之风，题诗文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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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生嵩山冷寂堂，双眸耐得白如霜。
若非足下茎芦渡，那有一花五叶芳。
五/
简笔达摩像
前文提到的梁楷，应当是简笔禅画的创始人，但是，他的这种画风并不为当时的主流文化（院体画）所接受。其实梁楷也画得一手细腻的院体画，称为“细梁”，这与他放浪江湖所画的简笔“粗梁”大相径庭，反差极大。如现在存世的《太白行呤图》《泼墨仙人》，那真叫寥寥数笔，形神兼备。诸位欲了解这方面的详情，可参看凤凰网拙衲的禅画系列讲座，在此不再赘述。
左：太白行吟图 右：泼墨仙人图
梁楷的画，在当时被认为粗恶无古法，不宜雅玩，故被排斥在外，而僧房梵舍多有悬挂。当时日本僧人来华，多参访无准师范禅师。包括牧溪和尚的作品，亦多为日僧携往东瀛，并奉为国宝（重要文化财富），在日本国引发极大的影响，日本画人纷纷临习效仿。下面我们来观摩此风影响下的日本僧人白隐慧鹤的简笔达摩像。
画用笔刚猛，形态夸张，尤其那只眼睛，真有“顶门具眼捉飞熊”的气概，明朝大错禅师有偈云：“一杖横担日月行，山奔海立问前程，任他霹雳眉前过，谈笑依然不转晴。”想此画用笔，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，用笔如铁棒横扫日月。
十几年前，在柏林禅寺举办的第一届茶文化国际交流会上，一位韩国法师在舞台聚光灯下，在美妙梵音的伴奏下，如在天地间，挥动如椽大笔，饱蘸浓墨画了一幅硕大的达摩大师像。那场面不敢叫直指人心，也应当叫撼动人心。而且他画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，而是有一种生命流淌，犹如星月入禅。当此画徐徐升起，似乎弥漫天穹，真的感觉到禅无处不在，清风明月是禅，潺缓流水是禅，冰雪寒梅是禅，郁郁黄花是禅……
六 /
再谈拙作《达摩观梅图》
为了区别于人们司空见惯的达摩体裁，我创作了这幅《达摩观梅图》。
印度是没有梅花的，我想当达摩第一次见到在冰雪里绽放的梅花，闻到那浸入骨髓的冷香时，是何等的惊诧。他不知道后来黄檗禅师写下了“不经一番寒彻骨，怎得梅花扑鼻香”的名句。他也更明白，在震旦大地上，传播这甚深微妙、直指人心、见性成佛，直入如来妙庄严海的真谛，是何等艰辛。于是乎，他想到了面壁，以此甚深的禅定来表无言之教。
这幅画的另外两个人物，参考了陈老莲的画，更显高古与沉浑，线条凸显古拙之美。重点突出达摩的那专注、一如凝固了的眼神。顾恺之云：“传神写照，正在阿睹（眼睛）中。”
此画中心在一“观”字。而禅法之修习也重在止观上，通过反闻闻自性，真能嗅到自己内心的馨香之流露，使我们在生活中能够任运自如。恰如寄禅上人诗中言道：
万事都归寂灭场，青山空惹白云忙。
霜钟摇落溪山月，惟有梅花冷自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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